讀《女工之死》：從「25淑女墓」到「勞動女性紀念公園」的真相

(這篇也可以用聽的：Podca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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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起點：帶著好奇與疑惑

在準備求學資料的一個午後，我抱著強烈的求知慾，在電子書平台上搜尋關鍵字 Placemaking（台灣多譯為「地方創生」）。搜尋結果中跳出了一本書——《女工之死》：後工業時代，一則關於鬧鬼和空間記憶的人類學敘事(Haunted Modernities: Gender, Memory, and Placemaking in Postindustrial Taiwan)。這是一個極具張力的書名，光是字面便能拆解出三個面向：女性、勞工與死亡，多吸引人的主題。於是好奇著：作者如何以人類學的角度來看待這起發生在台灣五十年前的工殤？在那個急速轉型的年代，政府又是如何回應民意，並順應後工業時代的潮流與世界進步？此外，這場死亡事件所延伸出的「鬧鬼」現象，使原本抽象的社會與文化空間多了一層趣味與張力，也成為我被這本書吸引的原因之一。

1973年，高雄旗津發生了什麼事?

時間回到五十年前，9月3日一早趕著到高雄加工出口區打卡上班的勞工們，像沙丁魚一般地擠上了前往高雄前鎮的渡船，「高中六號」。那是一艘只能搭乘十幾個人的木製船，卻硬生生擠滿70多人，以及他們的鐵馬、漁獲、行李等物品。船長發現這艘船因船身破洞開始進水，但也因為太過沉重無法加速前行，等到快到前鎮碼頭時，大行人匆忙推擠讓場面失控，最終船身翻覆，來不及上岸或不黯水性25名女子不幸溺斃喪身，當時她們年紀僅介於13至30歲，各個單身未婚。這也預告著逝者與生者之間，將因為「未婚的女鬼」而讓這故事變得更加悲劇性地複雜與迷人。

究竟作者如何在複雜的田野調查中，平衡並書寫多重立場？而我們身處二十一世紀的讀者，該用什麼樣的視角來閱讀？怎麼理解這段歷史，好讓我們可以理解現在，與未來呢？

各方的訴求核心：「鬧鬼」(Haunting)

25位女性的生命逝去，我們所知的是早前位在旗津的二十五淑女墓，後來改建成我們現在所見的勞動女性紀念公園。這個改變從過去到現在，不只是空間的變化，更有許多可以討論的複雜性，其來自於台灣在「漢人」視角及「父權」主義下的社會框架中，充斥著許多的衝突與矛盾。

在宗教文化中，在女權主義中、在政治起造之中，存有大量的討論空間，也因此有各方立場。光是墓地的遷移、名稱的篩選，這些變化會牽扯到不同立場的想法。

例如：逝者的家屬。在台灣普遍的民間信仰中，他們難以避免地糾結於孝順的女兒罹難後卻因為獨身未婚的身分而不得成為家中的「祖先」，只能成為「女鬼」在外飄盪。為此，他們一方面想要感激兒女對家庭的付出，到高雄加工出口區討生活替家裡分擔家計，有些更是以這份工作來成就家中的男丁，資助他們求學或創業；另一方面，卻又礙於傳統上無形的文化枷鎖，無法將女兒的「牌位」安在家裡，想到女兒的亡魂孤單飄盪他們就痛苦萬分、不得安寧，好似「鬧鬼」。

又如：女權運動者(本書指高雄女權會)，他們在這起工殤事件中扮演著喚醒社會大眾認識歷史的集體能力，強調認真面對這些犧牲者(25位女工)在過去這個父權結構、資本主義社會中所受的的暴力與苦難。對女權會來說，「鬧鬼」是抽象概念，象徵著過去社會需要關注的女性在家庭中、職場上及社會上之種種性別不平等的不公現象，以及勞工安全議題上。於是他們將這個改變革新的希望的空間尺度再拉大，轉向與國家行動者的合作，也就是本書所指之高雄市政府.

最後，政府的角度，又如何看待「鬧鬼」呢? 政府的策略在於「除魅」，透過空間與名稱的改變，將淑女墓變成紀念公園，去除「鬧鬼」的意象，將其紀念意義聚焦在歷史的正視、紀念與進步。文化價值也從一般的祭拜儀式轉為世俗的紀念意義，特別是透過每年四月舉辦春祭，藉以慰問家屬、緬懷勞動女性對台灣經濟的貢獻，更記取歷史教訓，重視勞權與職場安全。整體來說，政府在這改變的過程，將女工的工殤意外事件，納入了性別教育與勞工權益、集體的歷史紀念價值，並且加入地方創生與城市發展的議題，最後導向突顯國家進步的價值。

「鬧鬼」一詞在不同群體眼中蘊含了截然不同的意涵，它既是亡靈不得安息的痛苦寫照，也是社會結構不公的隱喻，更是國家治理下的符號操作。這些交織，正是此議題之所以複雜而值得深思之處。

人類學敘事帶來的啟發

「人類學有立場嗎？」這或許是很多人閱讀此書會拋出的提問。

但對我而言，這樣的敘事觀點雖沒有直截踩定立場，況且此書目的本來就不是要以誰的立場去說服什麼，而是定睛二十五淑女墓的這25位女子的生命去還原真相，開始將視野向外延伸至家庭、社群到國家與世界的。

我很喜歡作者李安如在訪談中轉述的一句話，是某位筆者替她下的結論：「理解不是認同，分析不是合理化；人類學敘述的中立並不是價值真空，而是尊重複雜性的方式。」

這句話再次提醒我，每個生命，都有自己的立場與觀看世界的角度，不論是從個人到社群，乃至國家與世界皆然。

這本書並不是在講鬼故事，而是關於「鬧鬼」的故事。若要我回答鬧的是什麼「鬼」？我會說，或許正是人們常戲稱的「鬼島」的「鬼」。那些尚未達成共識、彼此衝突抵觸的議題，本身就是台灣文化多樣性的證明。雖然它們充滿矛盾，但在糾纏與摩擦中，仍然蘊含著合作與調和的可能。

選擇「中立」之前，我們做好田調了嗎？

我想，問題不在於是否應該有立場，而在於當我們選擇「中立」或暫時不表態時，是否真的做了充分的田野調查，理解了各方的脈絡與立場。唯有如此，不表態才是一種真正的尊重與包容，也能確保我們的每一次合作與選擇，都是基於全面評估後的行動。台灣仍在進步的路上，而我們需要勇敢直視這些「鬧鬼」現場。立場不一定非得對立，而是要思考如何在「鬧鬼」的空間裡，仍能找到一份「平安」。

讀完這本書後，期待下次回家能走訪高雄的勞動女性紀念公園。以身為人、身為女性、身為勞工、也是身為台灣人的姿態，去實地感受，並回應這段歷史。

推薦&購書

這是一本很好閱讀的書，僅需一天的時間就可以看完。作者的書寫很流暢，用字自然親切，當然還是能可看見人類學專業背景的堆疊。它用人類學的敘事觀點，將可能非常生硬嚴肅的議題，書寫成一部「紀錄片」，特別的是，它同時又充滿著故事張力。也因為非常貼近我們的生活，字裡行間都能帶你親身立足旗津。是非常立體、深刻的閱讀體驗。雖然事件發生在50年前，但透過紀念公園的誕生等種種行動，讓這個故事從海底又慢慢浮現。

廣義來說，喜歡人類學、地方創生、性別權益等議題感興趣的讀者會喜歡這本書。當然，此書所觸及的領域非常深廣，因為台灣的文化複雜又多元；生命與死亡之間，更有許多虛、實等你探索！

以我個人經驗具體來說，如果你也和我一樣，不管生活在台灣，或是有海外旅居的經驗，可能會觀察到台灣——我們的家，充滿著許多不同聲音與意見，並且很多時候我們既是團結著卻又彼此疏遠，而我對於這之間的不平衡是感到很矛盾的，有時候那滿滿的無力感油然而生時，想逃跑，卻又不能真正擱下。那我想，這本書也會非常適合你，因為在這「鬧鬼」噪亂空間裡，我們還是能找到一個位置，傾聽、觀察、理解後，再做出回應。

當然，如果你對高雄這塊土地有情感，更不要錯過這塊土地上的故事；若不是，那也沒關係，下回有機會帶家人朋友旗津觀光吃海產的時候，不妨跟對方分享這個50年前的故事。傷感也好、悲憤也好、靈異也好，因為你有自由詮釋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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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某人的跤跡》EP6 勞動女性紀念公園-高雄廿五淑女墓的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