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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分享澳洲生活、藝文筆記與敘事創作的寫作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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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保護、理解、轉變」為主題,探討電影《小雁與吳愛麗》中母女之間的情感糾葛與成長歷程。透過表演課的安排,角色學會面對創傷、理解情緒,並最終選擇愛而非恨,走向重新出發的可能。
該片入圍了2024第61屆台灣金馬獎8項提名,並由楊貴媚一舉拿下最佳女配角。其中第27屆台北電影節,更是入圍12項獎,並獲得最佳劇情長片、最佳編劇、最佳女配角等殊榮!
我很喜歡這個故事,更喜歡它的敘事方式。透過劇中的表演課,把小雁、吳愛麗這對母女的關係,分切成兩條人生平行線,這段交錯的、糾纏的鏡像母女關係,透過模仿,彼此對話,慢慢走向和解。我想用三個主題來回應,那就是,保護、理解與轉變。
小雁的自首:保護母親與家庭。
黑白片一下子就把我這個觀影者帶進電影世界,看著夏雨喬飾演的女主角登場,那潑濺在驚恐未定的瞠目臉龐上的,我猜是血。果然下一幕就看著她持刀,走入派出所,短短幾秒,我好像知道…有個家庭悲劇發生了。她為什麼動手?為了保護什麼?這女子與她的家庭故事,都從自首這幕,娓娓道來。
阿正與美濃鎮民對小雁的接納:形成某種「溫柔的保護網」。
小雁(夏雨喬飾)假釋後回到家鄉美濃,透過熟悉的鄰里、熟悉的街景,她的過去慢慢浮現。鹽酥雞攤青年阿正(黃奇斌飾)是其中一個重要的線索。他不只是幫助觀眾理解小雁的關鍵角色,也是她過往青春與傷痕的見證者。從校花到更生人,八年來的劇變使她在小鎮上成了眾人皆知的名字。她到高雄求職的挫折、自我形象的低落,讓她一度誤解阿正的陪伴是出於憐憫和看輕。但阿正始終默默支持她,因他不只是個朋友,彷彿更是美濃所有理解與包容她的人們的縮影。他所象徵的,是一張溫柔的保護網,一隻「保護軍隊」帶我們陪著小雁從鎮上開始,重新建構她對自己的認知與信心,找回生活的步調。
對父親記憶的壓抑與保存:一種創傷後的自我保護。
小雁回到家裡房間,面對那打包成箱的漫畫,裝箱的是她的記憶與青春,還有一張她看一眼都就難受的與父親的合照,似乎也用一種憋扭的方式被「保護」著,藏在象徵青春勇敢、天真愉悅的漫畫年代裡;還有飯桌上的戲,一罐辣椒醬,也輕輕帶出她跟這位從來沒出場的父親的連結,家裡的禁忌話題與母親的共同傷痛,還是會在這麼稀鬆平常的人類最低生理需求-飲食上,再度輕鬆地被提起。
在重新開始的路上,有些事情和傷痛,總是會被許多場景或生活的碰撞給喚醒,像是找工作的遭遇,像是突如其來的「弟弟」(父親的情婦的兒子),喚醒的還有那我們終於意識到我們跟家,還有親情是難以被切割的,就算父親已經在世界上永久地消失,就算母親已經離開父親,只有不斷地「自首」,對創傷、對憤怒、對過往的坦承才能築起一層不再只是壓抑或逃避的保護牆,真正繼續活下去。
語言的力量:與自己對話,關照情緒。
自首,從表演課的自我介紹開始。劇中我們看見另一個跟夏雨喬長得一模一樣的、留著俏麗短髮的女生走進表演班。她稱呼自己叫吳愛麗(Allie),當時我並不是百分之百確定她就是小雁,但我確定她仍有點格格不入,防備心重,肢體有些退縮地,說自己只是旁聽,那個有防衛自我保護機制的樣子,跟小雁很像。後來我知道的是,她透過表演,去面對了那天晚上在派出所自首之外的真相,那天沒自首的,都在最後一堂表演課宣洩而出。
表演課從「自我介紹」開始,透過老師的引導,用幾堂課帶出一些家庭課題,像是「語言的力量」「對鏡子說話」「角色扮演」等練習,讓身為觀眾的我感受到藝術如何存在於日常,也讓劇中角色慢慢學會傾聽、說話與理解。
在某一段表演示範中,有學生問:「這不是情緒勒索嗎?」
老師回應:「因為在意,才會被勒索。」
近年來情緒勒索這個詞在台灣越來越常見,可能讓許多家庭(尤其是父母)感到不適。的確,情緒勒索指的是一種關係裡,不願為自己的負面情緒負責,卻企圖以情緒威脅控制他人的行為。但並不是所有情緒表達都是勒索。劇中那句話點出一個本質——「因為在意,才會受傷」,也因為在意,才會彼此影響。而我更想問的是:為什麼我們總是急著去檢討那些「受傷」?而不是試著去說:「原來你這麼在意我的情緒反應,而我也很在意你因為我的情緒而受傷。」那些被忽略的情緒,其實最需要的,是理解與照顧。而表演課,正是這樣一個空間,讓小雁學會與自己相處,理解自己的情緒反應,照顧自己。
看著妳也看著自己:鏡像練習。
小雁在表演課上,對著鏡子不斷地說「吳愛麗,我討厭妳!」雖然是課堂練習,但也是一次機會將她心中的厭惡感,對著自己,也對著這個「吳愛麗」這當事人一次次地吶喊。我們一定都會有討厭親近的人某些地方,有時候我認為那是因為妳在他們的身上也看見了自己,妳不喜歡自己某些性格的缺陷、語氣的尖銳、表情的冷漠,都像鏡子一樣,我們口裡說出來的話,看見的,表達出來的可能都是對自己的反射。這難解的鏡像關係,也在這之中得以對話,承認那些討厭與恨意,接受自己對自己的厭惡,發出聲音,至少肯為「自己」說說話,期待著希望被理解。
角色扮演:我不會當孝女。
小雁在這一幕終於傾訴了多年的不解、憤怒與悲傷。披著孝女的服裝,她躲進一個安全三角空間,將自己對死者(父親)說的話一次宣洩。她安慰了自己,理解了自己的疲憊,理解自己不想再恨。也讓大家都明白,恨不會當事人的死去就跟著消逝,也正因為這樣,療癒的旅程總是漫長,但至少小雁開始走一段了。想跟小雁說,請別自責孝與不孝,你為了保護媽媽和這個家,恨,不該讓你背負那麼久的。你已經太勇敢了。
吳愛麗:我愛你
表演班同學那位小學老師,在課後與小雁晚餐,其中聊到「吳愛麗」這個名字,他猜測幫她取名吳愛麗一定是很有愛的,因為聽起來就是台語「我愛你」雖然真的是很瞎的告白方式,但那是關鍵的第一次,吳愛麗這三個字,第一次跟「愛」有了關係。愛,就這麼樣地住進了這個名字裡面,像一束光,照亮那些沉積在這些年來的害怕與恨意,讓她終於可以看見,她恨的到底是什麼?施暴的父親?不肯逃的母親?還是那個弱小膽怯小時候的自己?
停止複製恨,選擇成為愛
小偉(弟弟)的出現,是將這段母女關係梳理成兩個生命體,她們學會了界線,學會了把自己的課題留給自己處理,也在小偉身上,看見了「選擇」重新開始的可能。
弟弟生在一個早就沒有父親的世界,但在目睹過仁哥(曾國城)對吳愛麗的暴力、小偉母親(葉全真試)的遺棄、小雁跟吳愛麗對自己的冷淡與言語傷害等創傷中,這個父親的形象也早就立體了。但小雁及吳愛麗,最終選擇要給小偉「新的人生」,也給自己一次重新開始的機會。那個沒有完整愛的家庭,就要從小偉的新生活這裡開始——停止複製,重新建構。

上次在雪梨看台灣電影,是兩個月前,雪梨歌劇院放映《千禧曼波》。今晚727,再度踏上澳洲台灣影展的旅程。電影開場前,和幾位剛從台灣飛來的主辦人簡單聊了幾句,話題自然地談到了726罷免的結果,我們有默契地苦笑著。沒說出口的安慰,在心裡發酵,一直到電影開播,一直到散戲燈亮。
影廳裡的觀眾,素未謀面的「家人」牽動彼此的幽默感,一起在情節裡不客氣地哄堂大笑;我們也一起理解著什麼是台灣母親的愛,比起自在地接受讚美和關愛,我們可能更期待的是嘮叨或帶點責備語氣的關心。所以一起翻白眼,一起窒息,然後,還是要在心裡繞個彎,對媽媽說:吳愛麗。(我愛你)
看電影前,我們在市區吃晚餐,挑了家總是路過卻從沒進去的香港茶餐廳。牆上貼著標語:「人生如戲,全靠演技。」我們就坐在那塊標語前面吃炒粉,當時只覺得很搞笑。但在海外的人啊 ,一樣努力工作生活,扮演著各種角色。但每次換下制服、不說英語,在車裡用自己的聲音唱歌時,就像回家一樣舒服自在。
認同自己的家,愛著、在意著,哪怕在天涯海角,都會相聚、都有安慰。「好好工作、好好生活,都會更好。」洗衣廠那場戲,輕輕地就安慰了心悶的惆悵,提醒著努力的人,活著就有希望,看長遠一點,來日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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