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ftermath of "Little Goose and Ellie Wu" at 2025 Australia Taiwan Film Festival

Under the theme of "Protection, Understanding and Transformation", the film explores the emotional relationship between mother and daughter and their journey of growth in the film "Little Goose and Alice Wu". Through acting classes, the characters learn to face trauma, understand emotions, and ultimately choose love over hate, leading to the possibility of a new start.

該片入圍了2024第61屆台灣金馬獎8項提名,並由楊貴媚一舉拿下最佳女配角。其中第27屆台北電影節,更是入圍12項獎,並獲得最佳劇情長片、最佳編劇、最佳女配角等殊榮!

我很喜歡這個故事,更喜歡它的敘事方式。透過劇中的表演課,把小雁、吳愛麗這對母女的關係,分切成兩條人生平行線,這段交錯的、糾纏的鏡像母女關係,透過模仿,彼此對話,慢慢走向和解。我想用三個主題來回應,那就是,保護、理解與轉變。

一、保護:自首與自尊

小雁的自首:保護母親與家庭。

黑白片一下子就把我這個觀影者帶進電影世界,看著夏雨喬飾演的女主角登場,那潑濺在驚恐未定的瞠目臉龐上的,我猜是血。果然下一幕就看著她持刀,走入派出所,短短幾秒,我好像知道…有個家庭悲劇發生了。她為什麼動手?為了保護什麼?這女子與她的家庭故事,都從自首這幕,娓娓道來。

阿正與美濃鎮民對小雁的接納:形成某種「溫柔的保護網」。

小雁(夏雨喬飾)假釋後回到家鄉美濃,透過熟悉的鄰里、熟悉的街景,她的過去慢慢浮現。鹽酥雞攤青年阿正(黃奇斌飾)是其中一個重要的線索。他不只是幫助觀眾理解小雁的關鍵角色,也是她過往青春與傷痕的見證者。從校花到更生人,八年來的劇變使她在小鎮上成了眾人皆知的名字。她到高雄求職的挫折、自我形象的低落,讓她一度誤解阿正的陪伴是出於憐憫和看輕。但阿正始終默默支持她,因他不只是個朋友,彷彿更是美濃所有理解與包容她的人們的縮影。他所象徵的,是一張溫柔的保護網,一隻「保護軍隊」帶我們陪著小雁從鎮上開始,重新建構她對自己的認知與信心,找回生活的步調。

對父親記憶的壓抑與保存:一種創傷後的自我保護。

小雁回到家裡房間,面對那打包成箱的漫畫,裝箱的是她的記憶與青春,還有一張她看一眼都就難受的與父親的合照,似乎也用一種憋扭的方式被「保護」著,藏在象徵青春勇敢、天真愉悅的漫畫年代裡;還有飯桌上的戲,一罐辣椒醬,也輕輕帶出她跟這位從來沒出場的父親的連結,家裡的禁忌話題與母親的共同傷痛,還是會在這麼稀鬆平常的人類最低生理需求-飲食上,再度輕鬆地被提起。

在重新開始的路上,有些事情和傷痛,總是會被許多場景或生活的碰撞給喚醒,像是找工作的遭遇,像是突如其來的「弟弟」(父親的情婦的兒子),喚醒的還有那我們終於意識到我們跟家,還有親情是難以被切割的,就算父親已經在世界上永久地消失,就算母親已經離開父親,只有不斷地「自首」,對創傷、對憤怒、對過往的坦承才能築起一層不再只是壓抑或逃避的保護牆,真正繼續活下去。

二、理解:母女關係

語言的力量:與自己對話,關照情緒。

自首,從表演課的自我介紹開始。劇中我們看見另一個跟夏雨喬長得一模一樣的、留著俏麗短髮的女生走進表演班。她稱呼自己叫吳愛麗(Allie),當時我並不是百分之百確定她就是小雁,但我確定她仍有點格格不入,防備心重,肢體有些退縮地,說自己只是旁聽,那個有防衛自我保護機制的樣子,跟小雁很像。後來我知道的是,她透過表演,去面對了那天晚上在派出所自首之外的真相,那天沒自首的,都在最後一堂表演課宣洩而出。

表演課從「自我介紹」開始,透過老師的引導,用幾堂課帶出一些家庭課題,像是「語言的力量」「對鏡子說話」「角色扮演」等練習,讓身為觀眾的我感受到藝術如何存在於日常,也讓劇中角色慢慢學會傾聽、說話與理解。

在某一段表演示範中,有學生問:「這不是情緒勒索嗎?」

老師回應:「因為在意,才會被勒索。」

近年來情緒勒索這個詞在台灣越來越常見,可能讓許多家庭(尤其是父母)感到不適。的確,情緒勒索指的是一種關係裡,不願為自己的負面情緒負責,卻企圖以情緒威脅控制他人的行為。但並不是所有情緒表達都是勒索。劇中那句話點出一個本質——「因為在意,才會受傷」,也因為在意,才會彼此影響。而我更想問的是:為什麼我們總是急著去檢討那些「受傷」?而不是試著去說:「原來你這麼在意我的情緒反應,而我也很在意你因為我的情緒而受傷。」那些被忽略的情緒,其實最需要的,是理解與照顧。而表演課,正是這樣一個空間,讓小雁學會與自己相處,理解自己的情緒反應,照顧自己。

看著妳也看著自己:鏡像練習。

小雁在表演課上,對著鏡子不斷地說「吳愛麗,我討厭妳!」雖然是課堂練習,但也是一次機會將她心中的厭惡感,對著自己,也對著這個「吳愛麗」這當事人一次次地吶喊。我們一定都會有討厭親近的人某些地方,有時候我認為那是因為妳在他們的身上也看見了自己,妳不喜歡自己某些性格的缺陷、語氣的尖銳、表情的冷漠,都像鏡子一樣,我們口裡說出來的話,看見的,表達出來的可能都是對自己的反射。這難解的鏡像關係,也在這之中得以對話,承認那些討厭與恨意,接受自己對自己的厭惡,發出聲音,至少肯為「自己」說說話,期待著希望被理解。

角色扮演:我不會當孝女。

小雁在這一幕終於傾訴了多年的不解、憤怒與悲傷。披著孝女的服裝,她躲進一個安全三角空間,將自己對死者(父親)說的話一次宣洩。她安慰了自己,理解了自己的疲憊,理解自己不想再恨。也讓大家都明白,恨不會當事人的死去就跟著消逝,也正因為這樣,療癒的旅程總是漫長,但至少小雁開始走一段了。想跟小雁說,請別自責孝與不孝,你為了保護媽媽和這個家,恨,不該讓你背負那麼久的。你已經太勇敢了。

三、轉變:愛的力量大於恨

吳愛麗:我愛你

表演班同學那位小學老師,在課後與小雁晚餐,其中聊到「吳愛麗」這個名字,他猜測幫她取名吳愛麗一定是很有愛的,因為聽起來就是台語「我愛你」雖然真的是很瞎的告白方式,但那是關鍵的第一次,吳愛麗這三個字,第一次跟「愛」有了關係。愛,就這麼樣地住進了這個名字裡面,像一束光,照亮那些沉積在這些年來的害怕與恨意,讓她終於可以看見,她恨的到底是什麼?施暴的父親?不肯逃的母親?還是那個弱小膽怯小時候的自己?

停止複製恨,選擇成為愛

小偉(弟弟)的出現,是將這段母女關係梳理成兩個生命體,她們學會了界線,學會了把自己的課題留給自己處理,也在小偉身上,看見了「選擇」重新開始的可能。

弟弟生在一個早就沒有父親的世界,但在目睹過仁哥(曾國城)對吳愛麗的暴力、小偉母親(葉全真試)的遺棄、小雁跟吳愛麗對自己的冷淡與言語傷害等創傷中,這個父親的形象也早就立體了。但小雁及吳愛麗,最終選擇要給小偉「新的人生」,也給自己一次重新開始的機會。那個沒有完整愛的家庭,就要從小偉的新生活這裡開始——停止複製,重新建構。

後記:台灣.母親

上次在雪梨看台灣電影,是兩個月前,雪梨歌劇院放映《千禧曼波》。今晚727,再度踏上澳洲台灣影展的旅程。電影開場前,和幾位剛從台灣飛來的主辦人簡單聊了幾句,話題自然地談到了726罷免的結果,我們有默契地苦笑著。沒說出口的安慰,在心裡發酵,一直到電影開播,一直到散戲燈亮。

影廳裡的觀眾,素未謀面的「家人」牽動彼此的幽默感,一起在情節裡不客氣地哄堂大笑;我們也一起理解著什麼是台灣母親的愛,比起自在地接受讚美和關愛,我們可能更期待的是嘮叨或帶點責備語氣的關心。所以一起翻白眼,一起窒息,然後,還是要在心裡繞個彎,對媽媽說:吳愛麗。(我愛你)

看電影前,我們在市區吃晚餐,挑了家總是路過卻從沒進去的香港茶餐廳。牆上貼著標語:「人生如戲,全靠演技。」我們就坐在那塊標語前面吃炒粉,當時只覺得很搞笑。但在海外的人啊 ,一樣努力工作生活,扮演著各種角色。但每次換下制服、不說英語,在車裡用自己的聲音唱歌時,就像回家一樣舒服自在。

認同自己的家,愛著、在意著,哪怕在天涯海角,都會相聚、都有安慰。「好好工作、好好生活,都會更好。」洗衣廠那場戲,輕輕地就安慰了心悶的惆悵,提醒著努力的人,活著就有希望,看長遠一點,來日方長。

延伸閱讀:夏于喬×林書宇:恨過愛過,所以知道怎麼走下去 (報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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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y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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